? 看見那人的一剎那，於歸楞了一瞬，反應過來後連忙點頭打招呼：“雁教授好，我是醫學院轉過來報到的於歸。”

雁淮生慢下步子看了她一眼，微微點了點頭，大長腿一邁，徑直走向辦公桌。身後跟著一位男士，正是先前接待於歸的男助理，那人將一疊文件交到他手裏，低聲說了一句什麽，而後轉身出門時看了於歸一眼，於歸不知道他那一眼是什麽意思，直覺對方的眼神有些冷。

雁淮生坐下後，餘光裏桌前立著一人影，他頓了一瞬，拿起手邊的電話撥了起來：“周宜搬把椅子進來。”

電話掛斷幾秒不到，剛才的男助理立刻搬著一張椅子進來了，在雁淮生的眼神示意下，擱在了於歸的身側。

於歸楞了楞，回了句謝謝。

剛坐下一擡頭，便對上一道深邃的目光。於歸心口一緊，目光卻不自覺被對方吸引，雁淮生上身穿著黑色套頭毛衫，下身是同色系褲子，一身暗沈的黑色不僅沒給人帶來陰郁的感覺，反而忖得他眉目越發清俊。他隨意地往座椅一坐，閑適的姿態，卻散發一種無形的壓迫。

於歸有些經不住這樣的對視，就在她快要扛不住地時候，雁淮生淡淡地收回視線，仿佛剛才的凝視只是他一個不經意的動作。

他拿起桌上的一疊文件，修長的手指隨意翻動著，明明是一個極其日常的動作，由他做來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獨特魅力，竟讓人挪不開目光。

“醫學院那邊的事情都交接完了？”雁淮生沒有擡頭，手上仍然翻動著，偶爾皺起眉頭時，盯著文件的目光也跟著銳利起來。

於歸管不住自己的眼，索性將視線鎖定在面前的辦公桌，她盯著上面的某一處平靜地回答：“已經交接完了。”

“那就是打算放棄考試了。”

他說的雲淡風輕，於歸身子卻猛地一僵，半天不知如何開口。

掃了一眼面前垂下去的腦袋，雁淮生合上手裏的文件，淡淡地開口：“再給你兩天時間，把那邊的事情徹底完結了再過來報到。”

於歸猛地擡頭，有些訝異自己聽到的。她盯著對方的臉，企圖從那平靜的神情裏發現些其它的東西，卻不得不以失落告終。她緩緩撤回視線，下一秒卻仿似想到了什麽，漂亮的眼眸陡然一亮。

她從椅子上站起來，猶豫了兩秒後，再次看向對方，眼底的光隱隱躥動：“謝謝！”

說完，於歸沒再多看一眼，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
她提著一口氣匆匆走出附一樓，在邁出大門的那一刻，緊繃的身子才松了下來。她之所以把時間一拖再拖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為了參加期末考。她想為自己苦守的三年畫一個圓滿的句號，可是於澤成看不到這些，學校領導也看不到這些，就在她也開始懷疑她的堅持是不是毫無意義的時候，有個人卻提醒她該去把它完結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一刻於歸說不出心裏的感受，除了謝謝，她找不出其它的言語。她一開始便對雁淮生充滿了敬畏，其中畏懼占一大半，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這個新老師似乎跟別人不一樣，也許他會是個不錯的老師。

如此想著，於歸的心情突然輕松了很多，雖然她心中還有很多疑惑，為什麽學校會安排雁淮生接手這事？為什麽雁淮生突然變得如此陌生，一點也不似記憶中的大哥哥？最主要的是為什麽他什麽也沒問，沒問她為什麽換專業，也沒問她這幾年過的好不好？還是說他已經忘記了那個小時候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小丫頭？

於歸深吸了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進入肺裏，混沌的思緒開始沈澱下來。算了不想那麽多，現在最主要的是迎接明後天的期末考，還有…

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，於歸拿出來一看，盯著上面的來電顯示，猶豫了兩秒才按下接聽鍵。

桃子激動的聲音劈裏啪啦地傳了進來，“老二，你怎麽回事？你人呢？你去哪兒了？你的東西都去哪兒了？你人現在到底在哪裏？混蛋，你倒是說句話啊。”桃子看著桌上的禮物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，誰他媽會料到，一回宿舍，於歸連著她的東西全都不見了，像人間蒸發了一樣。為什麽先前一點預兆都沒有，最可恨的是，她居然不打一聲招呼就他媽的消失了。

“行了，行了，”張萌拍了拍桃子的肩膀，“讓我說兩句吧。”從桃子手裏接過電話，張萌微微嘆了口氣，“老二，你現在在哪兒？能不能說說是怎麽回事？我們都很擔心你，還有，聖誕禮物收到了，我們都很喜歡，你有心了。”當她們拆開包裹的時候，四頂代表了她們四人不同風格的帽子瞬間展現在眼前，不用想就知道哪頂是自己的。

那一刻大家又歡喜又感動，可是看到於歸空蕩蕩的床鋪時，心裏的驚喜頓時變成了驚嚇。還有緊接著而來的短信，所有人看著手裏的信息都陷入了沈默。

於歸吸了吸鼻子，緩緩開口，“老三，期末考試後，我就會轉到工商管理系。”

“為什麽轉到工商管理系？你不是很喜歡學醫嗎？怎麽這麽突然？”於歸換專業的事先前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，這對她們來說無疑是個驚雷，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於歸會做出這樣的決定。

於歸緩緩舒出一口氣，“已經決定了，對不起，現在才告訴你們。”於歸咬了咬嘴唇，並不打算解釋其中的原因。

張萌拿著電話看了一眼楊靖靜和桃子，電話裏的回答相信她們也聽到了，她沈默了一瞬，再次開口，“既然你決定了，不管出於什麽原由，我們都尊重你的決定。”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原因，但張萌就是覺得於歸最喜歡的還是學醫，至於為什麽選擇工商管理，大概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吧。

她們唯一難過的是，以後四個人不能在一塊了。也是，人生本就沒有不散的宴席，早晚要各奔東西的，只是別離來的如此突然，她們都沒做好迎接的準備。

“那今晚有時間嗎？一起吃個飯吧。”就當是為她餞別吧，張萌有些悲傷地想。

於歸點了點頭，“好！”

聖誕節之夜，A大燈火通明，每張青春的臉龐光彩熠熠，大家的手裏揮舞著五彩繽紛的熒光棒，耀眼的光芒，像是被精心打包後的祝願，被他們相互傳遞著，傳遞到每一個人手中。

於歸在校門口看著浩瀚無垠的銀河星海，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暖流，當她看著從銀河裏穿越而來的三個熟悉身影時，暖流一下子湧到了嗓子眼，漸漸濕潤了眼眶。

於歸的視線定格在她們的頭上，紅色，卡其色，黑色三頂不同的帽子在燈輝交映的夜空下，仿佛會發光一樣，讓她眼前陡然一亮。

她們戴著的正是她送的聖誕禮物。

於歸突然笑了起來，燈光下的她眉目如畫。她靜靜地站立在那裏，看著桃子一蹦一跳地跑過來，一臉興奮地將手裏的白色帽子套在她的頭上。然後一把將她擁住，隨後而來的老三和老大也不甘落後，立刻圍了上來，四個人在原地抱成一團。頭頂是璀璨的星空，而眼前是彼此燦爛的笑臉。

這個場景定格成於歸記憶裏最鮮活的畫面，很多年後都未褪色…

期末考結束後，大家都要回家過年了。於歸和楊靖靜家住本地，便一起去火車站送桃子和張萌。幾人在車站依依不舍，相約回家後保持聯系。回去的路上，楊靖靜對於歸說一起找個地方坐坐，於是兩人便來到了路邊的星巴克。

找了個靠窗的位子，於歸點了一杯拿鐵，楊靖靜點了一杯摩卡。

“昨晚不方便就沒有過問，你突然換專業那邊的課程怎麽解決呢？”楊靖靜看著對面的於歸，心下不無感慨，很多人都說她們一個像火，一個像氺，她們的外表經常被拿來一起比較。可是她們的不同又何止在外貌上，很多時候，她不得不佩服於歸，比如眼前她就沒有像對方這樣說換專業就換專業的魄力。

於歸放下杯子，緩緩開口，“院方安排雁教授接手我的課業。”

“什麽？！”楊靖靜一臉的震驚，“你說雁淮生負責授課？”要說先前她還在擔心於歸的課程，那麽此刻知道了這個消息，心情突然覆雜起來。就連看於歸的目光都有些微妙，她知道她是羨慕的，甚至忍不住有些嫉妒。

“嗯。”於歸淡淡的點了下頭，平靜的反應，反襯著楊靖靜的不淡定。

楊靖靜握著杯子的手不自然地收緊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才稍稍平靜下來，“你總是這麽的淡定，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你激動。”她好像想起了什麽，目光開始沈了下來，“於歸，有時候我覺得你活的很沒意思。”

不驚不擾，不悲不喜，生活平靜的像一杯白水。

楊靖靜有時候覺得她從未了解過眼前人，也不想了解。這麽沒趣的生活她一點也不羨慕，可是眼前，她卻羨慕死了她，甚至忍不住說出這樣刻薄的話中傷對方，她想她一定是被嫉妒沖昏了頭腦。

面對對方的中刺，於歸依舊是平靜的。她從咖啡上收回視線，緩緩看向對面的人，用近乎平淡的語氣說道：

“你不必羨慕我，也不用覺得我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。”於歸笑了笑，清淺的笑意與平時很不一樣。

楊靖靜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笑，竟被對方眼底隱現的針芒震懾住了，以至於她沒得及反應過來，便聽到對方這樣說道。

“楊靖靜，要戰勝的從來不是別人。”

原來她都知道！

這一刻，楊靖靜說不出心裏陡然爆發的是羞愧還是憤怒，原來她心裏藏的那些陰暗，她全都知道。她們兩人從一進校門便被拿出來一起比較，因為於歸出色的成績，她始終被她壓了一頭，她當然不服氣，還不甘心。她自認不比她差，為什麽對方總是最奪目的那個，偏偏這人還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，顯得那些她拼命追求的東西在她的眼裏好像根本不值一提，甚至毫無意義。

她最討厭她這張雲淡風輕的臉。

現在她竟然當面揭穿她的心思，她這是在諷刺她嗎？嘲笑她嗎？

看著對方因情緒高漲而漲紅的臉，於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，“你誤解我了，為什麽不想想其實我是羨慕你的呢？”羨慕你為了自己的目標義無反顧，羨慕你可以活的如此鮮明，羨慕你堅持自己所想要的從未放棄，為什麽不這樣想呢？

“你羨慕我？”楊靖靜雖然心裏抱有疑問，可臉上的憤怒明顯淡了下去。

於歸喝了口咖啡，沒再開口，看著對方平靜下來的面容，她相信楊靖靜已經聽進了她的話。

她推開椅子起身，微笑著跟對方道別，楊靖靜卻不見反應，似乎還沈浸在方才的對話中。等於歸走出星巴克，她才反應過來，待她追出去時，於歸已經走遠了。

她真的羨慕我嗎？

楊靖靜看著於歸消失的方向，第一次這麽的不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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